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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定浩: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

2019-10-08 06:19 weila

读过去的诗,也是在说当下的事。诗中虽处处有鸟兽草木,但它们从来都是人世的投影。鸢飞鱼跃,是人的境界;黍稷方华,是人的情感。兴观群怨,事父事君,都是和人息息相关的事情,处处都基于对过去的理解和认识。因而,《既见君子》这本书正是通过努力触碰和谈论一些最优秀的古典诗人,来丰富和安定自己当下的生命。

张定浩,1976年生,安徽人,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。笔名waits,写诗和文章,现居上海。

蔓草

张定浩

米兰•昆德拉最近出了一本新书叫《相遇》,这个名字很好,但他没写好,或者说,他只能写成如此。

他讲的相遇,是电光、石火,和偶然,如洛特雷阿蒙所谓“一台缝纫机和一把雨伞在解剖台上的相遇”,这种类似两颗各自运转的行星在第三轨道的碰撞,在充盈着陌生感的新鲜天宇下,随之瞬间迸发出的生命热情、理念眩晕和个体自由,构成了昆德拉所坚持的现代美学。

这种相遇,我想对于写作的人会是很好的激发,有幸感受时应该珍惜才对,但能够真正令我心驰神往的,却每每是另一种相遇。

孔子有一次驾车出游,在路上遇到齐国的程本子,倾盖相语终日,要分手的时候,孔子想送点东西给他留念,便转身问随行的子路取一些束帛,子路有些不高兴,倒不是小气,他向来是可以与朋友共的人,只因为他想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,相互见面,应该像女子出嫁一样,得有人居中介绍才是,哪能在大马路上逮着了就聊个不停,有碍观瞻。

孔子回答他道:“夫诗不云乎: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。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。且夫齐程本子,天下贤士也。吾於是而不赠,终身不之见也。”

邂逅相遇,意外的是在此时此地遇见对方,自己想想也没有做过什么努力;适我愿兮,是见到了心里一直描画和惦记的人,不是见到异形和贵宾,不用去努力调整自己。总之,不用耕耘,就有收获,这是多么高的境界。他们原本就“两相思,两不知”,现在见到了,自然要“邂逅两相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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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代邹阳狱中书引“倾盖如故”的古谚,六朝谢灵运又有“相逢既若旧”的句子,再到民国张爱玲“你也在这里吗”的低语,几千年了,说的都是同样的意思,也还没有说够。

至于见到以后呢,除了送一点束帛,也没有想过要怎么样。船山讲:“情注于相见之有日,而意得于相见之一日……过此以往,德者以德,道者以道,功者以功,言者以言,皆其所未尝计也。”而他们在相遇的那一刻,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只能不停讲话,还好那时候路上没有交警。

隰桑

苏格拉底有一次和斐德若散步,走到雅典城门外的一处河湾,苏格拉底忽然开始赞叹起这个地方的美丽。斐德若很惊讶,因为苏格拉底看上去好像一个来自异乡的观光客,他就问苏格拉底:“难道你从来没出过城吗?”苏格拉底回答:“确实如此,我亲爱的朋友。因为我是一个好学的人,而田园草木不能让我学到什么,能让我学到一些东西的是城邦里的人。”

苏格拉底一生的努力,似乎就在于将希腊人投诸天地的视线扭转向人自身。而这样在古希腊需要口燥舌干甚至付出生命代价的事情,对于同时代的大发3D人,却几乎是一种常识。兴观群怨,事父事君,都是和人自身息息相关的事情,最后,才是多识鸟兽草木之名。再进一步讲,“诗三百”中虽处处有鸟兽草木,但它们从来都是人世的投影,鸢飞鱼跃,是人的境界;黍稷方华,亦是人的情感。

“隰桑有阿,其叶有沃”,本只是没意思的话,因为桑树高下皆宜,处处可生,并不单在低矮潮湿之处才会长得好,但后面接了“既见君子”,这没意思的隰桑,也就变得生动起来。